全球海拔最高的槽式光热电站——中广核西藏乌玛塘50兆瓦光热项目开工第二天,很难得在办公室见到了中广核型号首席专家(光热发电技术)、光热战略专项总设计师、中广核光热技术公司副总经理尹航。
他正和团队成员王强站在白板前讨论技术方案,见我们进来,于是放下笔。白板旁挂着一张中国地图,青藏高原那片被马克笔圈了一遍又一遍。

▲尹航(左一)在中广核德令哈光热试验基地现场
说起项目开工后的反响,他语气里透着点兴奋:“这次关注度还真挺大......能让中广核光热被更多人看见,非常自豪。”说着,他转身指向地图上那片被圈了无数次的区域:“西藏这个项目,用上了我们的8.6米大槽。”他的目光里,有戈壁风沙磨出的坚定,也有高原阳光映出的温和。稍作停顿后,他开始慢慢讲起了与团队这段跨越戈壁与高原的追光之路。
海拔4550米的“新考场”
青藏高原,也被称为“世界屋脊”,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,高寒、缺氧、强日照、多冻土,是地球南脊上最倔强的一片土地。而乌玛塘项目的场址,选在了4550米——那里的氧气,只有平原的一半。
尹航告诉我们,刚去的时候,走几步路就喘,胸口像压了块冰。晚上睡不着,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箍着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紫外线泼下来,比平原猛得多,脸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。脚下的冻土,千年不化,挖掘机一铲下去,火星子都溅得出来。全年能干活的日子,只有四月到十月——其余时间,风雪说了算。
比起将这些视作障碍,尹航更喜欢将这片雪域高原称为“新考场”。
“越难,越能练出真本事。”他说。
2026年4月6日,乌玛塘50兆瓦槽式光热项目顺利开工建设。这座全球海拔最高的槽式光热电站,同步实现了我国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8.6米大开口槽式集热器首次商业化应用,标志着我国槽式光热发电核心装备从技术引进迈向了自主创新。
令人振奋的是,人民日报、新华社、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等40多家主流媒体进行了报道。“全球海拔最高”“自主8.6米大槽”“槽式光热新高度”——这些词,正在行业里迅速传开。
从“零”突破“大开口”
“光有运行经验还不够。”尹航说,“核心装备,得自己握在手里。”
2022年,他们向8.6米大开口熔盐槽式集热器发起了冲锋。没有现成图纸,没有成熟经验,一切从零起步。
项目初期,集热器的支架,露天组装,精度怎么都达不到要求。返工,返工,再返工。尹航带着人扎进现场,风沙里、烈日下、雨雪中,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抠。像绣花一样,把精度一点一点追了回来。
更难的是检测技术。大型构件的高精度检测,长期被国外垄断。为了突破这一困局,团队迎难而上,在德令哈零下20摄氏度的寒冬里昼夜轮班采集数据,白天分析优化、迭代算法。手指冻得握不住笔,眉毛上结着白霜,呼出的气在睫毛上凝成冰珠。
一年半。整整一年半。
他们成功研发出精度0.01毫米的“面形检测设备”——一根头发丝七分之一的精度。国内空白,就这么填上了。
2024年1月,上千次试验之后,我国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8.6米大开口熔盐槽式集热器原型机,诞生了。突破了国外长期形成的技术壁垒,同时优化了集热器结构,降低了支架用钢量与工程造价。
为进一步验证技术可靠性、完善工程化应用方案,2025年5月20日,青海光热试验基地开工。197个日夜的连轴转,从春末干到深冬。化盐、注盐,一次成功,零事故。所有指标,全部达标。完成技术成熟化、工程化闭环,具备商业化推广条件。
“从摸着石头过河,到把每一项技术、每一道工序都打磨到经得起考验,这近两百个日夜的坚守,每一分付出都值得。”团队成员王强感慨道。
这些攒下的家底,要从德令哈示范项目技改那时候说起。
把“瓶颈”一点点拧开
故事回到最初。
2018年春天,尹航来到德令哈,承担国家能源太阳能热发电技术研发中心的标准检测技术工作。那时候国内光热行业还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,一路照着国外的标准走,可西北戈壁的风沙、严寒、大温差,让那些“洋标准”常常水土不服。
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。
2019年春天,中广核德令哈50兆瓦光热示范项目技改工作揭开序幕,他带着团队扎进了项目现场。戈壁滩上,风刮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。他们像一群修表匠,把电站的每一个技术“瓶颈”环节拆开、揉碎、再一点点拼回去——流量调平、导热油泄漏检测、设备运维、电网适配……
慢慢地,有了结果。多项核心技术,突破了国外封锁。电站设备的可利用率从65%提升到了95%以上。2021年秋天到第二年春天,电站连续运行230天,创造了光热电站连续运行的世界纪录。
数字冷冰冰的,但背后的人和事,是热的。
比如2021年的春节。
此前,德令哈的镜场已经“亚健康”运行了一阵子,到了春节前夕,问题集中爆发:大批集热器开始频繁拒动,发电量往下掉。那时候尹航正带着卢乃兵等几个留守的团队成员在值班。零下十几度的戈壁,风像刀子割在脸上。他们一台一台地查,一条线一条线地捋。手冻僵了,揣进怀里捂一捂;脚冻麻了,原地跺几下。最后查出来,是继电器的触点被电弧烧坏了,接触不良。
可那是春节假期,又是疫情吃紧的时候,物流几乎停摆。联系供应商,设备、配件的报价高得离谱,加上加急运费价格直接翻倍,而且就算肯花钱,从采购到收货也要至少2个月。
尹航蹲在控制柜旁边,看着队友们冻得通红的脸,沉默了几秒。他心疼地摇摇头,又咬了咬牙:“电站耗不起……我们必须自己啃下这块硬骨头。”
他们想了一个办法——不改结构,只是并联分流。方案定了,就干。
除夕的夜晚,戈壁寒风刺骨。镜场里没有节日的喧闹,只有工具碰撞、参数读数和队员间低声交流的声音。大家分工协作,拆继电器、改接线、调试信号、全天候监测设备状态,饿了就简单吃几口简餐,困了搓手哈气稍作休整。
从故障定位、方案确定到彻底整改完成,团队仅用15天就解决了这一顽疾。当一排排集热器再次循着阳光平稳转动时,已是正月初八。
“这段并肩坚守、齐心克难的经历,温暖又难忘,成为我们整个团队心底最珍贵的记忆。”团队成员卢乃兵说。
戈壁的风沙吹了三年,也把人吹得越来越瓷实。王强、卢乃兵等团队成员,一个个从当初跟在后面递扳手的新手,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骨干。那些年,他们顺手还干成了几件大事:国产球形接头,价格只有国外的一半,一个项目就能省下一千五百万元;智能清洗车,零下二十度照样干活,成本比进口的低一百万。68项专利、3项省部级奖项、3项国际先进、4项国际领先,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落进了口袋。
从德令哈的技改现场,到青海的试验基地,再到如今将我国自主研发的8.6米大槽稳稳扎进海拔4550米的冻土——我国槽式光热核心装备,终于完成了从技术引进到完全自主创新的重要跨越。尹航团队走过的路,一步一个脚印,画在了祖国清洁能源的版图上。
前路漫漫,追光不止。
——随着乌玛塘项目在世界屋脊破土开工,属于中国光热、属于尹航和他团队的新故事,才刚刚开篇。